GREEN Jellyfish : 綠水母

　　Special Episode X (END)

　　當站在舉目滿是手燈光芒的舞台上時。崔勝澈頓時以為自己身在宇宙的某處。

　　雖然沒親眼見過真正的宇宙，真正的銀河。但看著這一片比夜空還明亮的燈海，他想對自己而言，差不多就是人生見過最接近銀河系的場景。跟深深烙印在腦海裡的香港夜景如出一轍，人海，躁動，燈光，音響，心跳速度讓他的腎上腺素分泌加快，身體裡的興奮因子開始喧囂。他從來不知道，在受到這麼多人注目的時候，竟然能讓原本有些迷茫的心理瞬間變得生動絢爛。

　　跟彩排時截然不同。這份從未體驗過的亢奮。崔勝澈在餘光瞄向其他成員側臉的同時，確切從他們的表情上感受到了。看著那些即使滴著汗液，在熱氣中還是忍不住上揚的嘴角。崔勝澈才發現自己此時此刻也是笑著的。於是他想果然差不多啊。身為藝人，身為表演者的自己。一定也是相當興奮又緊張的。

　　拭去滴在眼角的汗水，崔勝澈在鎂光燈未下的一片漆黑中，看著最遠處的尹淨漢，他正閉著眼一動也不動。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在冥想些什麼。這讓崔勝澈不禁無奈的加深嘴角的弧度。記憶裡尹淨漢總是那樣的，上舞台前雖然總在休息室裡打鬧，一準備時卻緊張到不可思議。閉目養神。深吐著氣。最後總會像是要鼓勵自己般輕輕點了頭。

　　就像現在，崔勝澈也看見了尹淨漢微微點著頭，然後睜開眼。琥珀色的瞳孔雖然還是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想要做好的決心。尹淨漢專注到沒有發現自己的視線，崔勝澈也就默默在心裡喊了聲Fighting。上吧。就像自己很久以前在出道舞台前說過的一樣。無論成果是好是壞。過程中好好享受就好。

　　崔勝澈永遠記得出道舞台那天。結束一走下階梯後。自己跟尹淨漢都哭了。

　　對於自己會掉淚並不感到詫異，畢竟那陣子忍受的太多，犧牲的太多，得到的太少。結束舞台後就像是釋放這幾年所有的壓力一樣。眼淚像是壞掉的水龍頭一樣不斷流出液體。真正讓他感到驚訝的，是尹淨漢會哭這件事。

　　尹淨漢並不是冷血的人。他會哭。但就是不常讓人看見他哭。十足男人的面子問題。崔勝澈也相當明白，因為自己平常也是這樣的人。所以出道舞台結束在後台一片微弱燈光中，當自己被淚水浸滿模糊的視線對到尹淨漢同樣泛紅滿是濕潤的雙眼時。一瞬間他還以為時間暫停了。

　　他眼裡的不是悲傷。大概是某種更深層的情緒。

　　「야。哭什麼。傻子啊。」

　　當時自己一邊哽咽一邊搭上他的肩膀。尹淨漢什麼也沒說就擦擦眼淚離開了。在後來無意間與成員的談話時才曉得，尹淨漢這副模樣的原因，大概是因為看見自己哭了才跟著落淚。這樣的理由讓崔勝澈不可置信。也莫名感到一股沒來由的重疊感。

　　他想。其實自己某部分也是的。雖然不曉得尹淨漢是基於想到自己的什麼而哭，但崔勝澈很清楚的是，自己看見尹淨漢因為熱愛舞台而露出滿足笑容的時候，確確實實的在心裡產生波動。曾經一直懼怕舞台，極度沒信心，常常躲在角落不吭聲，抱著羨慕的眼光，總是自認能力最差打不起精神的人。能在台上露出那麼喜悅的神情。確實是讓人感到欣慰。

　　不要害怕舞台。享受舞台。即使如今已經算是戀人的存在。無論是站在哪個立場，崔勝澈還是希望尹淨漢一直這樣下去。緊張。不安。害怕。那些都無所謂，重要的是睜開眼時的那瞬間，充滿氣力就好。於是看到尹淨漢睜眼后里頭閃爍的堅毅。崔勝澈也安心的閉上了眼。

　　音樂落下。舞動。節奏。尖叫。人海。燈海。彩帶。汗水。熱氣。一切讓身體動了起來。但或許是感冒的病根還沒完全褪去，崔勝澈感覺視線越來越模糊，腳步越來越遲緩，腦袋也越來越暈眩。最後就在越過崔韓率的瞬間失去重心。就這麼跨步幾乎跌到了舞台外。

　　視線動盪的幾乎天旋地轉。手燈以及舞台燈光在眼前搖曳，延伸出一道道光軌。這樣流光溢彩的畫面，危及之時讓他還是忍不住想到了銀河。

　　銀河。乾淨的銀河。

　　尹淨漢。

　　幾乎能想像對方擔憂的神情。在眼前一一擴散開來。

　　淨漢啊。喜歡表演嗎。

　　喜歡站上舞台嗎。

　　喜歡受到喝采嗎。

　　喜歡跟成員們一起唱歌嗎。跳舞嗎。

　　不會再害怕了吧。不會再沮喪了吧。是吧。喜歡上了吧。

　　我也很喜歡啊。

　　所以得繼續站在上頭。

　　我們的未來。必須是要在舞台上才行。

　　感受到原先紊亂的呼吸平靜許多。崔勝澈站穩差點失足的腳步後，閉上疲倦的眼。腳步邁開的瞬間，選擇在黑暗中沉澱。

　　MAMA的新人獎最終還是失之交臂。帶著鬱悶的心回到首爾經過幾天後，大概是殘留的病根未去，崔勝澈又染上感冒，這次的病情惡化了。連日高燒不斷。食慾不振。到最後掛了急診才復原了些。可還是發著微微的燒，依舊不能離開床面自由走動。足足待在宿舍至少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早上起床睜眼。看見大家來來往往關心的視線。吃藥。接著閉眼。昏睡。睜眼。又看見視線。吃藥。閉眼。昏睡。這樣索然無味的日子，實在讓人心裡強烈不悅。一天睡超過十二個小時，入眠時總會夢到一些詭異的夢境。像是被代表拿著西瓜沾大醬追殺。或是夫勝寬變成漢拿峰被李碩珉一片片剝下。多半都是莫名起頭又沒去向的內容。直到某天深夜輾轉第二次試圖入睡時。才夢見全然不同的場景。

　　眼前是小時候記憶裡大邱的模樣。老舊的街道，屋簷。搭配著藍天白雲。是夏天。這讓他頓時意識到，這大概就是那場很久沒出現在腦海中的夢境。於是崔勝澈邁開步伐走著，烈陽當空，視野全部都被曬的金光閃閃。他只能一邊瞇起眼移動著。

　　路過許多熟悉的店家，鑽進從前常走的小路。沒踏幾步崔勝澈便察覺有些改變。他還記得第一次夢見這個夢時，小路旁的空地和回憶裡不同，是片乾癟的空地。而現在卻變回一片青綠的草地。上頭有幾朵黃花，還有白蝶翩翩飛舞。裡頭或許有很多螳螂。儼然就是自己認知裡的模樣。而這也成功吸引了他的視線。崔勝澈一腳踏進草地裡。才發現這草比自己想像的長很多。幾乎是在膝蓋的高度。

　　越往裡面走，越發現有什麼不同。崔勝澈望向眼前，這片草原就像是無限延伸一樣，沒有盡頭。這或許同時激發了好奇心，崔勝澈加快速度往前走，途中好幾度被絆倒也沒有停下。在移動的過程。他似乎能聽見內心傳來的聲音這麼告訴自己。為什麼要前進。崔勝澈無法答出個所以然。只是覺得，大概有什麼在前方。

　　走到後來土質有些鬆軟。幾乎是下陷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被困在泥淖中舉步艱垠。而在他拔起雙腿繼續邁開步伐時。耳邊似乎有什麼聲音在耳裡交錯。是說話的聲音。

　　崔勝澈씨。為什麼想成為藝人呢。

　　這些孩子們都比你年紀小。要好好照顧他們啊。

　　生病了就快去醫院。

　　有一天會出道的對吧。哥。

　　好想去畢業旅行啊。

　　你這樣還能算是隊長嗎。

　　네。我是尹淨漢。

　　你要搞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啊。

　　95年生。就讀湘南高中。

　　呀。勝澈啊。你喜不喜歡我。

　　泡麵不吃啦。

　　從今天開始成為SEVENTEEN的一員。請多指教。

　　帶我走吧。淨漢啊。

　　重疊的人聲頓時湧到腦海裡，讓崔勝澈後腦杓一陣疼痛欲裂。腳步也跟著停止了下來。低頭的同時，崔勝澈才發現自己手上並沒有戴著戒指。是丟哪去了。真是焦慮。於是他開始低頭在一片草與淤泥中探尋。但還是沒有下落。連個影子都沒看見。當崔勝澈仰起頭輕聲嘆氣的同時，一陣風吹草動。也讓他的目光飄遠。但視線才剛一瞥，就瞬間靜止。

　　遠處有個人。就在草原上。

　　但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是誰。崔勝澈就醒了。

　　微微睜開眼的瞬間，伴隨著額頭上的溫度。還有在鼻腔裡頭隱約的藥物味。讓崔勝澈明白自己還處在一個病人的狀態。窗外一片漆黑，大概是晚上了吧。整個房間裡只有打著橘黃的夜燈。視線不清楚楚的，即使如此，崔勝澈還是能感受到身旁有人的呼吸，還帶著紙張的翻閱聲，好像是在看書。

　　「呀。在裝睡嗎。」

　　他聽見耳邊傳來帶著笑意的低嗓音。想也沒想的就一手掐上對方的大腿，「好可怕啊。」

　　「哦？」

　　「做了惡夢啊。」

　　「什麼啊ㅎㅎㅎ。」依舊嘲笑著對方的發言，尹淨漢沒有望向躺在床上的崔勝澈，只是繼續輕輕的翻動著手中的紙張，「夢到鬼神了嗎。」

　　「才不是。」

　　「那就不可怕吧。」

　　「算了。當我沒說。」

　　其實嚴格說來，也不算是惡夢。於是崔勝澈沒多想，繼續半瞇著眼，想睡卻睡不著。於是他索性側著身，看著全身穿著簡單衛衣裹滿棉被的尹淨漢，想試圖知道他在看些什麼，卻被對方斜眼一瞄便打退堂鼓。

　　整個空間安靜下來後，沉澱的腦子也開始浮動。自從在香港和尹淨漢表明說要公開後，已經過了一陣子。這段日子以來，兩個人都還是維持著戀人的關係，崔勝澈很享受與尹淨漢相處的過程。但沒有確切允諾當時的誓言。心裡總會有些疙瘩。即使雙方都明白這並不是件易事。

　　突接收到兩個哥哥交往的消息。怎麼看都很荒唐吧。假設立場轉換，崔勝澈一定二話不說拍桌就走。不能忍受。畢竟這可能是影響團隊未來極大的一個絆腳石。沒必要孤注一擲。自己都這樣想了，何況是成員們。大家對於團隊的考量都是一樣的。

　　那麼。我們的未來。究竟會是如何。

　　崔勝澈忽然想起前幾天與尹淨漢入睡前的對話。那時尹淨漢似乎有點沉悶，應該說兩個人都非常沉悶，可還是用著玩笑的語氣相互交談著。尹淨漢那時用著一貫的語氣說自己會逃亡到大邱。還硬拉著自己要勾手承諾。雖然看似平常，崔勝澈想其實彼此都很明白對方的不安。

　　逃跑嗎。崔勝澈確實想過那麼幾次。逃到一個靠海的城鎮，每天看著日出從海平面上升起，海鷗在頭頂飛翔，兩個人隨便租一間便宜的屋子。自己養隻大狗。尹淨漢養隻像他的貓。找份打工。一起過著省吃儉用平淡的生活。這樣的畫面看似近，卻又非常非常遙遠。就像是仰望星空。測量宇宙一樣。

　　那樣是不錯。但是比起這些，崔勝澈更想選擇與尹淨漢站在舞台上。畢竟那些才是適合的。如果沒有成為藝人，兩個人現在大概也就各自在地球的某個角落生活著吧。舞台是所有的媒介。是一切的發端。十年後的此時此刻也站在舞台上相視而笑。這才是理想的人生吧。

　　「淨漢啊。」

　　意識似乎從來沒像此刻那麼清楚。崔勝澈將一直放在對方大腿的手慢慢的撫上對方捧著書的手腕，「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哦？」

　　「如果公開後有什麼萬一的話。」即使戴著口罩，還是能看見崔勝澈瞇起的眼，語氣滿是悠然，「就丟下我逃跑吧。」

　　雖然之前說過自己不會逃跑。但並沒有說尹淨漢不能。雖然並不想做這樣的打算。但未來難以預料，假設真的有什麼事情的話，崔勝澈希望尹淨漢能好好找個地方生活。如果是在大邱就更好了。說好要一起去的。就算沒去一起待在那裡，自己回家鄉時也能順便找他。

　　「知道了。」面對這樣微妙的話題，尹淨漢放下了書，對著床上的人挑起了眉，「我會記得先把你的錢領光再走。」

　　「…喂…太狠心了吧……」

　　「騙你的。ㅎㅎ。」看見對方似乎因為自己說的玩笑話很傷心，尹淨漢瞇起眼笑了，又信誓旦旦沉穩的開口，「不會讓那個萬一發生的。」

　　「哦。好帥氣。」崔勝澈忍不住發出了讚嘆聲。

　　「是吧。」

　　「真的好帥氣啊。」

　　「是吧。」

　　「都要愛上你了。」

　　「已經愛上了吧。」

　　「你也愛我吧。」

　　「馬馬虎虎。」

　　「你這人。別太過份了啊。」

　　「ㅎㅎㅎㅎㅎㅎㅎㅎㅎㅎ。」

　　真是。面對這些莫名其妙的玩笑，崔勝澈覺得額頭更燙了些。但這種時間尹淨漢還願意陪在自己身邊，也可以說得上是體貼。而對於尹淨漢方才胸有成竹的那句不會讓萬一發生的。讓崔勝澈心中的沉悶紓解了點。

　　再次望向窗外的時候。似乎看見了點點白雪。冰冷的空氣在鼻尖上凝結。凍得崔勝澈不斷用手擤著鼻子。真的很冷啊。連自己也開始像尹淨漢一樣討厭冬天了。但討厭歸討厭，冬天還是得過去，那樣春天才會來。然後是夏天。秋天。又是冬天。

　　一年。兩年。三年。離開家鄉的日子。四年。五年。六年。因為夢想而努力的日子。如今又要過一年了。快又漫長。大概還會遇到很多困難吧。也會有很多沮喪的時候吧。無論是自己的。成員的。尹淨漢的也好。也許是沒來由的自信，崔勝澈都覺得自己有能力克服。

　　只要還在身邊就好。就像現在自己睡著的同時。尹淨漢靜靜待在一旁。只要知道這些就好。一個人不行的話。兩個人就可以了吧。何況還有十一個人。

　　可以的。做得到的。

　　「在想什麼。」

　　打斷腦袋裡反覆的思緒，崔勝澈將頭微微一抬，就看見尹淨漢將書本放到一旁，正輕輕撥弄著自己的瀏海，於是崔勝澈盯著他有些睡意的眼，「想你啊。」

　　這在男人間過分肉麻的話果不其然引來尹淨漢一陣嫌棄的皺眉。崔勝澈自得其樂笑了幾聲後，握住額頭上的手，「睡不著啊。」

　　他本以為尹淨漢會不理睬，但卻意外的得到一個出乎意料的回應。

　　「哦。那我來講個床邊故事吧。」

　　一定是個很無聊的故事。大概是早就聽過的童話。或是數羊之類的。崔勝澈抱著不怎麼期待的心情聽了下去，但尹淨漢開口所說的內容並不如自己所預期。反而是第一次聽見。尹淨漢分享了他自己常常夢見的夢。說是在一片森林裡穿梭。常常走著走著就醒了。是個很沒意義的夢。但到最後才發現原以為是一個人的夢境。竟然有另外一個人存在。

　　鬼故事嗎。崔勝澈不禁覺得有些寒顫。對病人講鬼故事。也十足是尹淨漢的作風。但接著尹淨漢說，夢境最後變成一片草原。變成夏天的景象。這讓崔勝澈頓時聯想到自己方才的夢境。也是有一片草原。藍天。白雲。夏天。

　　大概是巧合吧。他想。至於尹淨漢這個故事的結局，自己沒聽到就睡著了。大概是因為他的嗓音太過於輕柔低沉的關係。讓意識逐漸飄遠後。就這麼闔上了眼。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不是在夢境裡。也不是在舞台上。是站在練習室的外頭。握著門把的手不斷流著手汗。額冒著冷汗。心悸。呼吸混亂。雙腿微微顫抖。各種生理反應竄上。但腦袋卻清晰無比。

　　他望向後頭同樣有些緊張的尹淨漢。然後淺淺一笑。用另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掌心。溫度交融的瞬間。好像有什麼被融化了。像是炎熱夏天裡的冰棒。讓他想起初次見面的夏天。六月。蟬聲唧唧。狹小練習室之中的人影。與尹淨漢對視，盯著他清寂的眼，人生多了他的那刻。一切都開始相連。

　　深深吐息的瞬間。崔勝澈用力的轉開了門把。

　　閉上雙眼。眼前彷彿能看見一片草原。

　　一片充滿綠意的草原。

　　崔勝澈發誓。那是他此生看過最美的光景。

 　　-END-

　　（後記發在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