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ecial Episode IX

 

 

 

 

  崔勝澈想起了一件事。

 

  小時候鄰居有養一隻貓,褐色,圓圓滾滾的,確切名字叫什麼忘了,只記得街坊每個人對牠都有不同的愛稱。崔勝澈沒什麼為貓咪取名的天分,只能順著家人一起叫牠된장大醬),因為牠真的和大醬同一種顏色。大醬的飼主是一對老夫婦,平常的愛好是在租的一塊地中種些農作,崔勝澈從小學放課走在回家路上時總會經過那塊田,爽朗的跟低頭耕種的人們打招呼,而這種時候大醬就會不知不覺出現在自己腳邊晃悠著。

 

  貓總是很悠閒。又忽冷忽熱的。和狗不同。崔勝澈其實比起貓更喜歡狗。但家裡就是不給養,吵著吵著也就放棄爭取了。生在大邱身邊被自然的綠意環繞,其實自家不養動物,還是常常能在外看到些像大醬這樣的家貓家犬到處溜達。也算是能彌補想要養寵物的心。

 

  在崔勝澈記憶裡,初次見到大醬時,牠睜著一雙銳利的琥珀色貓眼死死盯著自己,就像是流浪貓一樣充滿警戒心。似乎只親近自己喜愛的人。算是頗有個性的貓。崔勝澈有一段時間蠻怕牠的。也有幾度被抓傷,手上總是傷痕累累的。皮肉上的痛苦實在讓他打消與大醬親近的念頭。認為大醬是真切的討厭自己。這樣的日子直到某一天的來臨。

 

  那天是被Pledis星探看中的隔天,崔勝澈與家人有些爭執,家人不希望年紀輕輕的自己隻身前往首爾投入練習生涯,而崔勝澈抱持著不去試試怎麼知道的心態想追求冒險。一吵之下搞得彼此都尷尬,崔勝澈受不了就這麼踩著破舊的拖鞋奪門而出,在夕陽將要西下的街坊晃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夜幕低垂都還沒回家。

 

  崔勝澈記得自己當時落寞地坐在常去的田地中間,抬頭看著似乎有些微亮的點點繁星,心裡面滿是委屈。雖然說家人的想法他也懂,這樣的風險也有可能吃垮自己。都懂,但比起這些,崔勝澈真的太討厭放棄了。所以說什麼也不能說不。

 

  大概是沒人懂自己吧。這麼意氣用事想著的同時,崔勝澈感覺到頭上傳來一種蓬鬆的觸感,抬頭一望就看見大醬直盯盯由上往下望著自己。驚喜歸驚喜,心情還是很沮喪,於是崔勝澈起身後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頭繼續望著星空。

 

  然後就在不知不覺時,崔勝澈感覺雙腿間有股溫度,低頭一望才看見向來桀驁不馴的大醬竟然乖順的像其他家貓一樣躺在自己雙腿上。瞇起眼有些睏意的呼吸著。崔勝澈頓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有些畏縮的伸出冰冷的手,然後輕輕撫摸著大醬蓬鬆柔順的毛髮。才發現這是自己第一次這麼長久的撫摸著大醬。

 

  雖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崔勝澈想起來還是不免會覺得,說不定那個時候大醬的出現,就是為了要安慰自己。其實也不是那麼厭惡。雖然這些都是只是附加的臆測。但確實還是讓人感受到了溫暖。動物的這種觀察力,有時候真的很讓人佩服。

 

  貓咪碰觸起來是相當柔軟的,而尹淨漢也是。或許是因為這兩者無形中有些關聯,才會讓自己把這麼陳舊的回憶喚醒吧。

 

  那天在漢江接吻後,尹淨漢乖順的躺在自己懷中一動也不動,微微顫抖,明明寒冷,卻又無比溫暖。崔勝澈順著他有些潮濕的髮絲撫著,好幾度以為自己正在撫摸一隻淋了大雨的貓。但想想自己也是一身汙水。嚴格來說兩個人都是滿身狼狽的動物才對。

 

  「。不要偷偷把鼻涕擦在我身上啊。」

 

  泥水。黏膩。惡臭。濕漉。鼻涕。的確是太狼狽了。

 

  但在輕輕擦拭掉對方莫名其妙流出的鼻涕之際,崔勝澈感覺似乎有什麼慢慢開始改變。就像是隨著時間過去的泥水一樣,淤泥慢慢沉澱,上頭也就更清晰了起來。

 

  崔勝澈想。自己大概是真的喜歡尹淨漢的吧。得失這種東西在他的人生裡並不少見,為了練習而失去和朋友們一同玩耍的機會,與家人相處的時間,交女朋友的機遇,那些在社會中被歸類為正常的人生。雖然是失去,但並不是痛到心底的等級。但同樣的條件,一碰上尹淨漢可能會消失的假想題。就讓自認早已鞏固的心產生動搖。

 

  崔勝澈並不是不懂情愛。只是這種界定實在太模糊了。男人跟男人什麼的。看著尹淨漢的這不長不短的幾年,沒想到無形中對方的重量是如此之重。太意外了。他想這樣的自己說不定很讓人唾棄,畢竟尹淨漢抱持的感情,和自己曖昧的心理不同。一直就像是浮在水面上那麼清晰。

 

  他是很想說對不起的。但懷抱著對方的同時,卻一時之間說不出任何話。

 

  只能一直擁抱著對方。看著在頭頂上閃爍的的繁星。連眼也無法眨。

 

 

 

 

 

 

  從冰冷的漢江回到公司後,果不其然被狠狠臭罵了一頓。雖然說被罵是家常事,但心裡還是不好過。崔勝澈能看出尹淨漢的情緒,或者說誰都能看出他的起伏變化。一進房門就是坐在地板上動也不動,鬧彆扭般的盯著地板。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崔勝澈看著他明顯沮喪的模樣,原想說些什麼,卻還是無法脫口。雙手閒著也不曉得做什麼,索性就拿起洗乾淨的衣物摺疊起來。

 

  折到一半連自己都覺得好笑。這太奇怪了。從尹淨漢的觀點來看一定更加詭譎。崔勝澈不笨,也承認這樣的空氣是有些尷尬的。畢竟兩個人的關係似乎不再那麼簡單。剛接吻完又被上層臭罵的兩個男人。到底該說什麼才好。是該開個無預警的玩笑好呢。還是就這麼沉默到彼此忘了這股尷尬。

 

  到最後崔勝澈還是無法忍受,先朝著尹淨漢前進,開了頭卻只得到對方的淡漠回應。尹淨漢大概是真的很沉悶啊。但這樣下去也是沒辦法。崔勝澈只能繼續開口,一來一往的對談,最後尹淨漢大概是真的逼近煩躁邊緣,直接塞了一句「你為什麼吻我」當作結尾。

 

  被對方凝視的瞬間,崔勝澈似乎覺得有些無法動彈。原來是在意這個嗎。也是。被罵跟被吻,怎麼看都後者比較值得思考吧。這種時候自己真是遲緩啊。怎麼老是慢一拍。

 

  但男人終究是用行動思考的生物,在大腦思考著你為什麼吻我這個疑問的同時,身體已經不自覺上前。崔勝澈幾乎是沒來由的一股衝動,上前,揪住對方的手,接著就這麼扣住尹淨漢微涼的後頸直接吻了上去。幾乎是沒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時間。溫熱的觸感慢慢在口中傳遞。

 

  磨蹭的鬍渣讓下顎有些癢,崔勝澈微微瞇起眼,能看見尹淨漢閉眼皺著眉發出聲音的模樣,而這些聽來類似呻吟的低淺嗓音,確實勾起了內心的某種成分。於是崔勝澈更用力的揪住對方,將滾燙的舌尖伸到對方口腔的深處,翻攪,分離,再深入,翻攪。濕潤的唇瓣及唾液沿著嘴角滴下,微微沾濕了衣領。即使感覺到對方正施力推著自己的肩膀,崔勝澈還是沒有罷休。

 

  最後這股濃烈深長的吻在對方喘不過氣後宣告結束,雙脣分離的時候帶著黏稠的銀絲,崔勝澈微喘著氣,看著一手擦著嘴靠在桌前滿臉潮紅的尹淨漢。忍不住痞氣笑起來的同時,卻被狠狠白了一眼。

 

  「變態。」

 

  怎麼這麼說啊。崔勝澈很無奈。卻也不否認。

 

  或許真的是變態吧。剛剛真有那麼一瞬間差點失去理智了。可這樣的衝動,崔勝澈也不是說非常能明白。所以看著尹淨漢接下來笨拙的去煮泡麵又被燙傷後,握著他總算不再那麼紅腫的手,又輕輕捧起他還有些泛紅的臉,抵著他的額頭,還是忍不住低沉起來。

 

  喜歡一個男人。到底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答案究竟是什麼。崔勝澈脫口而出的同時,看見尹淨漢似乎是瞇起眼笑了,然後就這麼將視線放到桌上那杯似乎已經泡爛不怎麼美味的杯麵上頭,良久的凝視。沒能得到對方的回覆,崔勝澈並不覺得詫異。畢竟這問題真的太難了。幾乎是比學生時期做過的任何一個數學題都難。

 

  沒有公式。沒有所謂的加減乘除。只有滿滿的未知數。

 

  這樣的問題。怎麼會有解答。

 

  而這種無解的鬱悶感,也逐漸在接下來的日常中慢慢淡化。崔勝澈並不能明確指出與尹淨漢的相處有什麼改變,因為基本上是同樣的。每天結束累到半死的練習,凌晨回到宿舍沖澡後兩個人一起躺在床上,隨便聊幾句就呼呼大睡。隔天因為棉被被搶走互相鬥嘴。又莫名其妙和解。作詞做到一半喜歡詢問對方意見。放假的時候跟弟弟們一起出去晃悠。打籃球。踢足球。在草地上哈哈大笑。夜深時離開宿舍去吃宵夜。在確認四下無人的時候偷偷牽起對方的手。等到弟弟們都熟睡後兩人待在廁所裡深吻。

 

  很平凡的日子。沒有剛交往時的激情。但崔勝澈自認和男人交往差不多就是這模式,尹淨漢除了外表外,並不是那麼女孩子氣的人。雖然心細。行為卻豪爽。相處起來依舊沒有任何負擔感。有著介於朋友與情人之間的身分。怎麼看都是很讓人舒心的存在。

 

  但這樣的關係,終究還是異常的。並不是所謂的男人與女人。也並沒有告知身邊所有人這樣的消息。兩個人之間在某些場合必須得更自律。不能讓任何破綻露出。崔勝澈很明白這點,只是有時候真的有些難受。像是受邀小王子首映會的時候,面對媒體的閃光燈,自己那麼輕易的就在入場前放掉了尹淨漢的手。用餘光看著眼神有些灰暗卻還是試圖提起精神的尹淨漢,心裡瞬間就那麼一塞。

 

  我是男人啊。

 

  男人不能生小孩的。

 

  這太奇怪了。

 

  當時尹淨漢用著半開玩笑的語氣在昏暗的電影院裡這麼說著,崔勝澈承認自己動搖了,所以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能更加用力的握住他的手。然後就這麼半夢半醒的看著電影,對小王子電影的情節沒什麼印象,只記得有一幕小王子站在綠意盎然的草原中,與狐狸遇見的畫面。

 

  崔勝澈覺得尹淨漢和那隻狐狸有幾分神似,看起來冷漠又不與人親近,其實只要讓他產生好感,產生依賴這樣密不可分的關係,就會像被馴服後一樣乖順。但嘴上拿著這個話題跟他開玩笑,其實尹淨漢並沒有讓他產生這樣的感覺。真的只有幾分神似。真要比的話,尹淨漢更像貓。

 

  「你還真像大醬啊。」

 

  所以在前往香港的前幾天晚上,崔勝澈對著在房間裡來來回回的人這麼說。

 

  「啊?」聽見不熟悉的名字,尹淨漢立刻停止了動作,回過頭臉上滿是疑惑,「誰?」

 

  「我家鄰居養的貓。」

 

  「哦。那一定很可愛吧。」

 

  「你少臭美了ㅋㅋㅋ。」

 

  「如果說我像貓的話。勝澈大概就是狗吧。」

 

  「啊?」

 

  「很像啊。」理直氣壯的說著,崔勝澈看見尹淨漢將手中的襪子坐成一顆球,朝自己晃了晃,「整天流口水又像過動一樣到處跑來跑去的。

 

  「你說誰流口水啊ㅋㅋㅋ。」

 

  無視對方的反應,尹淨漢將手中的襪子球丟了出去,「去撿吧。멍멍

 

  「喂。別真把我當狗啊。」

 

  真是有夠幼稚的玩笑。崔勝澈最後確實撿起了那顆襪子球,但也朝對方丟了過去。最後兩個人演變成詭異的丟枕頭大戰。吵到讓隔壁房的成員都來阻止。才就這麼結束這場混戰。

 

  但崔勝澈越想越確信,尹淨漢是真的非常像大醬。不是像貓。而是像大醬。這樣的想法在抵達香港後更為篤定了。在崔勝澈因為感冒影響舞台練習被強制帶回房間後,因為實在太過苦悶就一個人跑出房間,隨便晃到附近的觀望台。將雙手抵上的同時,迎面而來的是微涼的風。香港真的比想像中熱多了。

 

  眼前是一片燈火闌珊。流動的車輛光點,街上的喧囂不在耳邊,剩下的只是一片寧靜。真的太過寧靜。讓他有太多的空間去思考自己的不器用。在這種時候生病,胡鬧一場還讓隊友擔心。這樣的作為怎麼看都不值得依靠吧。

 

  真是沒用啊。

 

  不是說好要成為大家的依靠嗎。

 

  說得一口好話。其實什麼也改變不了。

 

  真是沒用啊。

 

  這段空白就像是這陣子思想的累積。想了很多。但依舊沒有答案。而就在腦袋隨著風逐漸飄渺之際,崔勝澈聽見熟悉的聲音從後頭傳來。回頭就看見尹淨漢站在那裡,臉上抱著一些遲疑與大部分的平靜。然後如往隨性的問自己說。呀。在看什麼。

 

  那個瞬間崔勝澈感覺內心有什麼在沸騰,但無以名狀。只能一把拉上尹淨漢,讓他待在自己的懷裡,嘴上開始提到一些遙遠的話題。像是生日時的事情。還有那些說起來一點也不浪漫的話語。沒有明確的說出我愛你或是其他的情話。只是用著真實的語態闡述自己的不安與欣慰。

 

  崔勝澈這時才真正更明白了,和尹淨漢傾訴是真的能讓自己感到平靜。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練習生時期對自己的質疑,出道前擔任隊長的不安與焦慮,與成員吵架的時候,與經紀人意見不合的時候。爺爺過世的時候。分歧。紛爭。逼近崩潰的時候。只要順著呼吸與尹淨漢交談,似乎什麼都解決了。不知道是話語的緣故。還是因為對方是尹淨漢的關係。

 

  不。一定是因為你吧。你這個人啊。

 

 

  崔勝澈靜靜的凝視尹淨漢的側臉,心想這瞳孔的顏色真的有些熟悉。蓬鬆柔順的髮絲,琥珀色的瞳孔,平時愛理不理的模樣,卻會在真正需要陪伴時出現依偎。真的就像貓一樣吧。

 

  大醬陪伴了一段自己難受的時期。讓自己在固執己見的同時得到溫暖。離開了大邱,展開漫長煎熬的時光。然後在一個夏天裡遇見了尹淨漢。他眼裡的清冷。就像是當初看到路邊的大醬一樣淡漠。可隨著時間流轉,在受盡折磨的時候朝著彼此靠近。慢慢的也就不再畏懼。提起勇氣。好像就能重拾當初追逐夢想的動力。

 

  崔勝澈大概有問過自己一千萬次以上。與尹淨漢的未來該如何是好。可是往往都沒了回音。這個問題形成了無限符號。一直一直存在與兩個人之間。但抱著尹淨漢感受著對方體溫與柔軟髮絲的同時,他突然覺得一切似乎沒那麼複雜了。

 

  生日那天。自己寫給了他那句沒有你我真的不行。大概就代表什麼了吧。

 

  答案什麼的。得親手創造才行啊。

 

  於是崔勝澈微微側過了臉,就這麼在尹淨漢的頭頂上落下一吻。柔軟的觸感帶著溫度傳了上來。看見對方微微睜大了眼。崔勝澈像是如釋重負的笑了。看進他的眼底,好像就看見了小時後躺在田裡凝視的星空。

 

 

 

 

 

  「淨漢啊。」

  「跟孩子們公開吧。」

 

 

  沒有你就不行的我。

 

  只能去創造一直有你的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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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距離完結剩下那麼一章。

在此謝謝各位的支持,有很多話,我決定留到最後再說

這篇最戳自己的敘述是最後一句。如果大家能體會其中的感情。那就太好了

我們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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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者 GREEN Jellyfish : 綠水母 的頭像
田子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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